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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 |
齊宣王問曰:「齊桓晉文之事,可得聞乎﹖」孟子對曰:「仲尼之徒,無道桓文之事者,是以後世無傳焉,臣未之聞也。無以1,則王乎﹖」曰:「德何如則可以王矣﹖」曰:「保民而王,莫之能禦也﹖」:::王曰:「吾惛,不能進於是矣,願夫子輔吾志,明以教我。我雖不敏,請嘗試之。」曰:「無恆產2而有恆心者,惟士為能。若民,則無恆產因無恆心。苟無恆心,放辟邪侈,無不為已。及陷於罪,然後從而刑之,是罔民3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為也。是故明君制民之產4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;樂歲終身飽,凶年免於死亡;然後驅而之善,故民之從之也輕。今也制民之產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;樂歲終身苦,凶年不免於死亡;此惟救死而恐不贍,奚暇治禮義哉﹖王欲行之,則盍反其本矣:五畝之宅,樹以之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,雞豚狗彘,無失其時5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。百畝之田,勿奪其時,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。謹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,頒白者6不負戴於道路矣。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饑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(〈梁惠王上〉,7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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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二) |
滕文公問為國。孟子曰:「民事7不可緩也。:::民之為道也,有恆產者有恆心,無恆產者無恆心。:::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,取於民有制8。:::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。庠者,養也;校者,教也;序者,射也。夏曰校,殷曰序,周曰庠。學則三代共之。皆所以明人倫也。人倫明於上,小民親於下。有王者起,必來取法,是為王者師也。」(〈滕文公上〉,3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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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三) |
王子墊問曰:「士何事?」:孟子曰:「尚志」曰:「何謂尚志?」曰:「仁義而已矣。殺一無罪,非仁也;非其有而取之,非義也。居惡在?仁是也;路惡在?義是也。居仁由義,大人之事9備矣。」(〈盡心上〉,33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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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四) |
孟子曰:「君子之所以教者五:有如時雨化之者;有成德者;有達才者;有答問者;有私淑艾10者。此五者,君子之所以教也。」(〈盡心上〉,40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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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五) |
孟子曰:「教亦多術矣,予不屑11之教誨也者,是亦教誨之而已矣。」(〈告子下〉,16) |
| (六) | 孟子曰:「羿12之教人射,必志於彀13,學者亦必志於彀;大匠誨人,必以規矩14,學者亦必以規矩。」(〈告子上〉,20) |
| (七) | 孟子曰:「孔子登東山而小魯,登泰山而小天下15。故觀於海者難為水;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16。觀水有術,必觀其瀾。日月有明,容光必照17焉。流水之為物也,不盈科18不行。君子之至於道也,不成章不達19。」(〈盡心上〉,24) |
| (八) | 孟子曰:「君子深造之以道20,欲其自得21之也。自得之,則居之安22;居之安,則資之深23;資之深,則取之左右逢其源24。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。」(〈離婁下〉,14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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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九) |
孟子曰:「梓匠輪輿25,能與人規矩,不能使人巧。」(〈盡心下〉,5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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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) |
公孫丑曰:「君子之不教子,何也﹖」孟子曰:「勢不行也。教者必以正;以正不行,繼之以怒;繼之以怒,則反夷26矣。『夫子教我以正,夫子未出於正也!』則是父子相夷也。父子相夷,則惡矣,古者易子而教之,父子之間不責善27。責善則離,離則不祥莫大焉。」(〈離婁上〉,18) |

| 1 | 無以: |
以,通「已」,止也。意思是不得已非說不可。 |
| 2 | 恆產: | 恆,長久也。指能長久保守的財產,如田地房宅等。 |
| 3 | 罔民: | 罔,欺罔、陷害之意。 |
| 4 | 制民之產: | 對百姓財產訂立制度。 |
| 5 | 時: | 指繁衍之時。 |
| 6 | 頒白者: | 頒通「斑」,頒白者指頭髮灰白的老人。 |
| 7 | 民事: | 古代民多務農為生,故民事指的就是農事。 |
| 8 | 取於民有制: | 取,徵收賦稅也。意思是向百姓徵稅,有一定的制度。 |
| 9 | 大人之事: | 「大人」一詞含有二義,一指公卿大夫,對「士」而言;一指道德修養完備之人。此處可合兩者而言。 |
| 10 | 私淑艾者: | 淑,善也;艾,治也。是說未能直接教誨,但他人私下仰慕其道,取其作為典範,以善治己身。有別於親臨門下受教的「親炙者」。 |
| 11 | 不屑: |
「屑」,潔也。認為某人不潔而加以拒絕。 |
| 12 | 羿: | 人名。古代一個善於射箭的人。 |
| 13 | 彀: | 將弓拉滿之意。 |
| 14 | 規矩: | 「規」是製圓的工具;「矩」是測量方形的器物。規矩指的是一定的法則。 |
| 15 | 小天下: | 以天下為小也。所登的山愈高,視野就愈開闊之故。 |
| 16 | 難為言: | 難以開口說話,恐自暴己短也。 |
| 17 | 容光必照: | 凡容得光亮的地方,就一定照耀。 |
| 18 | 盈科: | 「盈」,滿也;「科」,低窪之處或凹陷的坑洞也。 |
| 19 | 不成章不達: | 「章」本是文采鮮明的樣子。全句意為君子既志於學道,若不學出一個成就,絕不越級前進。 |
| 20 | 深造之以道: | 造,詣也、致也。「深造」是達於極致也。「道」指合理而有效的方法。 |
| 21 | 自得: |
心領神會、自覺自證而有所得也。 |
| 22 | 居之安: | 「之」指深入精研所證悟的道理;「居」,處也。因深信其理而處之安然是也。 |
| 23 | 資之深: | 「資」,是憑藉、仰仗之意;意思是說日用處事之間,仰仗此理之處,深遠無盡。 |
| 24 | 取之左右逢其原: | 「原」通「源」;「左右」,身之兩旁,在此表示近處;「逢」者,遇也;全句意為取用其理,無處不能印證其根源,也就是事事皆能如理而無往不利也,。 |
| 25 | 梓匠輪輿: | 「梓匠」泛指木工;「輪輿」指製造車輪和車子的車工。此處代表一切技藝百工。 |
| 26 | 夷: | 傷也。傷害之意。 |
| 27 | 責善: | 以善道相責求也。 |

| 一、孟子與教育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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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性之學是孟學的核心思想,孟子既肯定人性之善,以為循此一途,發而外用,天下之事,由個人即身成聖成賢,推至保民而王、無敵天下,無不可為。依孟子之見,「人皆可為堯舜」(〈告子下〉,2),所謂「反身而誠,樂莫大焉」(〈盡心上〉,4)、「有為者,亦若是」(〈滕文公上〉,1),這些道理,孟子具現於一己之身,可說是深悟實證之所得,也因此而完成其個人之德性生命,成就了「百世之師」的聖人地位。 然而反求諸己的存心養性功夫,既不假外求,又何勞孟子汲汲奔走,大事鼓吹?因為孟子深切瞭解在那個以攻伐征戰為能事,諸侯一味用兵爭強,以圖霸業的年代,「道心惟微,人心惟危」的事實,凸顯更甚,故必要借助外力以喚起人性之覺醒,而所謂「謹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」(〈 梁惠王上〉,7),必須由上而下,化民成俗,近悅遠來,方為可期。我們看孟子與弟子的對話,他的角色,有時像個政治觀察家,有時又彷如心理諮商師,當他向時君宣揚仁政理念時,梁惠王虛心地說:「寡人願安承教」,齊宣王說:「吾昏,願夫子輔吾志,明以教我」,這時的孟子滔滔不絕、侃侃談論「保民而王」之道,既勉人君為「王者師」(〈滕文公上〉,3),其內心又何嘗不以此自許? 孟子既明白人易蔽於耳目口腹之官,競逐於物,而失其本心大體,則天下擾擾,「諸侯放恣,處士橫議」(〈滕文公下〉,9),莫不根源於此,於是慨然生起「當今之世,捨我其誰」之大志,也願仿效伊尹的「使先知覺後知,使先覺覺後覺」(〈萬章上〉,7)的精神,終能成為繼孔子之後,歷史上的另一位偉大的教育家。 說起孟子的教育家精神,似乎有幾點脈絡可尋: (一)母教的薰習 根據漢朝劉向的《列女傳》及韓嬰《韓詩外傳》的記載,「孟母三遷」與「斷織」的故事,千百年來早已成為家喻戶曉、膾炙人口的教材。孟母深明大義、教子有方,為年幼的孟子,塑造了良好人格的初基,「三遷」顯示孟母對環境濡染的重視,「斷織」則顯出孟母機會教育的明斷,這對孟子的啟發一定很大,孟子後來對弟子與時君的教導,也很能掌握隨機境教,孟母的影響可說是既深又遠。有人說:「母親是孩子的第一所學校」,證之於孟母,誠非虛語。由此,我們更明白家庭教育的重要及可貴。 (二)孔子精神的感召 禮記學記篇提到「善教者使人繼其志」,這句話用以形容孔孟,可以說得到了最好的印證。孔子一生滿懷濟世的熱誠,雖然在政治上未能親睹「仁政」理想的實現,然而透過教育,不但宣達了他的理念,他本身的人格,也為當時及後代樹立起一種典範,孔門師教,傳為千古佳話,孔子也因而擔起了「萬世師表」的重責大任。此後,願意師法其人、繼承其志的,在三千及門弟子中,一定不乏其人;然而真正挺身而出又能形成氣候,將孔子思想與精神發揚光大的,則非百餘年之後的孟子莫屬。 閱讀孟子一書,我們發現,孟子對孔子的仰慕,用今人的說法,近乎是一種「偶像的崇拜」,他不時地讚嘆孔子或引述孔子之言,他說:「自有生民以來,未有孔子也」(〈公孫丑上〉,1),孔子是「可以仕則仕,可以止則止,可以久則久,可以速則速」〈同前〉,是集三聖之大成的「聖之時者」,「乃所願,則學孔子也」。他不僅致力於儒學,張揚孔教,有趣的是,連他的人生道路,也與孔子頗為相似。他也曾帶著學生周遊列國,推廣「仁政」「王道」思想 ,結果一樣到處碰壁,不受重視;他講學時一樣著重啟發式教育,不厭其煩;當他說出:「予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也!」(〈滕文公下〉,9)彷彿是孔子「知其不可而為之」的精神再現;而所謂的「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,如欲平治天下,當今之世,捨我其誰也!」(〈公孫丑下〉,13),那種拔山蓋世的氣概,與孔子的「天之未喪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」(《論語•子罕》,5)簡直如出一轍,宋朝的朱熹因此說道:「自堯舜以下,若不生個孔子,後人去何處討分曉?孔子後若無個孟子,也未有分曉。」《〈朱子語類〉》,說明了這一前一後的「至聖」和「亞聖」,以超乎常人的氣魄和意志,成就了他們不可動搖的「百代宗師」地位,有如兩顆光芒熠耀的星辰,在歷史的夜空裡,相互輝映著。孟子僅僅是私淑孔子,卻把孔子的教育家精神展露無遺,讓後代的知識份子,如唐朝的韓愈等,也深受感發,樂效其志。 (三)時代環境的刺激 孟子用世心切,而以生民先覺者自任,必有他不得不如此的客觀形勢存在,河南程氏外書說的好:「孔子之時,周室雖微,天下諸侯尚知尊周為義;至孟子時,七國爭雄,而天下不知有周,然而生民塗炭,諸侯是時能行王道,則可以王矣。蓋王者天下之義主也,故孟子所以勸齊之可以王者,此也。」可為而不為,能行而不行,孟子豈忍坐視?可惜各國君王雖以賓師之禮相待,仍惑於其他策士說客的主張,急於用征戰等速成方式達到富國強兵的目的,孟子縱有滔滔雄辯的口才,他獨倡仁義的愛民之治,終被視為窒礙難行,遙不可期。最後只好退而與弟子萬章、公孫丑等著書立說,以另一種形式來教化世人,完成他個人的生命理想。 |
| 二、孟子的教育理念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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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思想最可寶貴的地方,便是對人性之善的肯定,只要本心自覺,人的內在價值飽滿自足,就可以超越外在有形的各種困限或誘惑,昂然立於天地之間。這種無須仰仗他力而能使人尊貴的方法,孟子稱之為「天爵」(〈告子上〉,16),它是人生通關的真正護照,行走世途最好的護身符。可惜世人惑於知見,迷失本心,以假為真,貪小失大,主體性的自覺,被強大的欲求壓縮障蔽,人的自由與尊嚴,蕩然無存猶渾然不覺,孟子所謂:「人有雞犬放,則知求之;有放心而不知求,哀哉!」(〈告子上〉,11)說的正是此意。 這種「心為物役,主客異位」的現象,明朝的王陽明先生以〈詠良知〉詩做了很深刻的比喻:「拋卻自家無盡藏,沿門托缽效貧兒。」陽明先生對孟學有很深的契悟,以為良知本心作不了主,是十足可悲可嘆的。故曾對從遊學生揭示「致良知」之教,因為一般世俗之人,既無可免於耳目之官主導心性的危機,導致「心隨物轉」的沈陷,那麼受教學習,以提撕警覺,就成了必要的功夫。 孟子雖未明示他的教育理念,但在教導弟子、指引人君或與時人的對談中,處處展現出一種教育家的卓識與情懷。要而言之,有如下幾點: (一)養而後教 孟子不僅是一位道德的理想主義者,更是徹底的生活實踐家。他的整體思想,自然具有濃厚的人性關懷,可想而知的是,當他遊走四方,行銷他的王道理念時,他一定親睹民間疾苦的真相,在戰亂所導致的窮荒歲月裡,看到「民有饑色,野有餓殍」(〈梁惠王上〉,4),惻隱之心,油然而生,忍不住發出:「善戰者服上刑」(〈離婁上〉,15)的獅子吼。 人君治民,其重點不外乎兩端:一為民生,二為教育。設教興學是化民成俗、鞏固國本的百年大計,然而「民以食為天」卻也是不爭的事實,所以當務之急是必須以養民為先 ,養之而後教之,然後才能建立起國家社會的秩序。孟子說:「明君制民之產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樂歲終身飽,凶年免於死亡,然後驅而之善,故民之從之也輕。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,樂歲終身苦,凶年不免於死亡,此惟救死而恐不贍,奚暇治禮義哉?」(參例證(一))孟子認為「無恆產而有恆心者,惟士為能;若民,則無恆產,因無恆心。苟無恆心,放辟邪侈,無不為已。」〈引文同上〉,這是就一般人情而言。「恆產」是百姓恆常可賴以治生的產業,如田宅等,這是生活的基本保障;「恆心」則是指人恆常保有的善良本心。「無恆產因無恆心」,孟子一語道破,點出人性的需求是有層次的,初級需求,在於根本的存活問題,具優先性。換言之,假如人在生命安全受到威脅,最基本的衣食安頓都不得滿足時,難保不會失其本心,鋌而走險,做出越軌的行為;此時若大談心性修養,顯得多麼空泛虛渺,不切實際,除非是自覺心強大,「義利之辨」(〈告子上〉,10),明徹於心的士子,孟子肯定地說:「士窮不失義,達不離道」(〈盡心上〉,9),一般黎民則必有待於君王發政施仁,「省刑罰,薄稅斂」,生活免於饑寒,壯者才得有暇日,修養孝悌忠信。這與管子牧民篇說的:「倉廩實則知禮節,衣食足則知榮辱」的意思相類。 然而人心的沈淪,是無時無刻不可能發生的,環境窘迫既可成為一種墮落的理由,富裕安逸一樣能令心志頹靡,所謂「富歲子弟多賴,凶歲子弟多暴」(〈告子上〉,4),百姓一旦衣食無虞,生活免於匱乏,屬於初級需求的生存問題得到解決,努力的目標必會有所轉移,這也就是人異於其他動物的地方,人性不僅止於對生存需求的滿足而已,在心理上勢必有更高層次的想望,如自我實現、被肯定及尊重、對愛與自由的追求等,這一部份若沒有好好開發,很快就會產生空虛、無聊、煩悶之感,從而墜入感官嗜欲的競逐中,身而為人的價值便無從顯現。此現象在今日富裕的社會裡,更見普遍,而孟子當時能預見及此,疾呼「飽食暖衣,逸居而無教,則近於禽獸」(〈滕文公上〉,4),可見孟子對人性的瞭解與關懷,深具前瞻性,已然超越了謀生層次,為政者固然要先安頓民生,但教育才是孟子真正關注的重點,若是養而不教,人性需求不升級,任其放逸怠惰,其所衍生的後患,將更甚於洪水猛獸。所以對於百姓先「養其口體」,「使民養生喪死而無憾」,只是「王道之始」(〈梁惠王上〉,3),而後「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」(〈滕文公上〉,3),以「養其心性」,這才是為政者繼養民安民之後,進一步以善教民、德化天下的「王道之終」。 (二)以人倫教育為本 孟子雖提示為政者養民安民的重要,但他的教育理念,主要是針對人性中更高級的需求,也是最可貴的部份,來進行一連串的鞭策和砥礪,完全是一種人文精神的展現,把一個人的價值,由小我個體發揚出來,推擴出去,在人群中實現自我,完成理想。 孟子雖肯定「人性本善」,但不否認放失本心的可能,故又強調存養與擴充的重要。而存養與擴充的功夫,必見之於生活實踐中,表現在群己關係的對待上,才可檢驗出修養的火候,王陽明先生說的:單是「心上求」還不夠,要能經得「事上磨」方可,如果淬練不足,像佛家所說「思時是悟,對境生迷」的情形,就可能一再重演。所以,良心的自覺必須是無時無刻的,尤其在各種人事紛擾的狀況裡,往往就是最好的情境考驗。 孟子想到的是堯舜的存心,以為人在衣食飽足之後,若未施以教化,不免怠惰放逸,秉賦的善性良知便可能因物欲擴張而被蒙蔽,「聖人憂之,使契為司徒,教以人倫:父子有親,君臣有義,夫婦有別,長幼有序,朋友有信 。」(〈滕文公上〉,4)孟子對聖人之憂,感同身受,明白人倫失序的嚴重性,所以鼓勵人君「設庠序學校以教之」,更標榜設學立教的宗旨在於「明人倫也」。人倫指的是五種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關係,實則涵蓋一切人我群己的關係,其中父子倫,是藉由事親、祭祖來啟發人根本的愛心;兄弟倫則把家庭倫理放大,擴及到「四海之內皆兄弟」,建立「人道」觀念,視所有人類如我的同胞手足,彼此間有最基本的尊重;朋友倫是一種德行生活,因為人需要不斷地進德修業、規過勸善,才能有所提昇;再通過一個組織或體制的規畫,去作群體的教化,這是「德治」,也就是儒家的君臣倫 (參曾昭旭先生〈五倫的現代意義〉一文)。五倫講的都是與愛有關的人際關係。前面提過,一個人的修養功夫如何,人格成熟與否,必然是在團體生活中與他人互動交流時,方見真章。我的慈孝或友悌,誠信或忠貞,不論是上下還是平行的對待,總是有一個對象存在。所以,人格修養表現在倫常之道中,以孔子的話來說,就是「躬自厚而薄責於人」(《論語•衛靈公篇》,15);用孟子的話來講,就是「行有不得,反求諸己」(〈離婁上〉,4),這是最基本的態度。更進一步,還要有「養老尊賢」、「憐孤恤貧」這種人道關懷的情操,由「親親」而「仁民」,由「仁民」而「愛物」,遍及一切人我的良性互動,如此,不但個人在良好的人際關係中獲得了自我肯定的滿足;人倫之間的和諧美好,更是社會國家安定、進步的力量。聖人著眼於此,所以將人倫之教列為教育的首要項目。宋朝大儒朱熹承襲孟子的觀點,也曾摘取五倫之教,作為白鹿洞書院學規的總綱,認為學者終其一生不過學此而已。可見孔孟先哲的教育,是一種心性道德、生命修養的教育,與今日西方科技教育環繞民生需求而發展的,有著明顯差異;科技知識的教育,帶動繁榮與進步,帶給人類許多方便,但也相對帶來了無數的危機和禍害。最大的傷害,恐怕是因競爭而導致的自私,為貪功求利而漠視群己關係的和諧,置人類真正且久遠的福祉於不顧;由此觀之,孟子的教育理念,強調人倫的重要,對治人心,可以說是超時代的,值得每一個現代人深思,並作為終身必修的課題。 (三)秉於自覺心的發動 談到個人的存心養性功夫以及人倫之間的良好互動,這一切本是基於一種自發性的善意,是出於自覺,不是被驅迫、強制履行的義務。這和西方的知識教育又有明顯不同,知識教育著重在人類生存與集體安全問題上,如資源的開發、利用及合理分配等,使人都能擁有免於匱乏、免於恐懼的自由,那勢必要以法律來強制規範,守法成為一種義務,人人遵守既定的法則,避免逾越、侵奪,人身始可獲得基本的保障。 孟子的教育理念,超乎生存問題而提昇到心性修養層次,特重群體生活的和諧,基本上這是一種善意,善意的前提是自由而非被要求,就像人性中都有對愛的需求也願意愛人一樣,這些都不是教條或義務,而是基於自覺心來發動的。因此,我們可以說,孟子的心性教育,其實就是一段「本心自覺」的活動,這個看似簡單實則深刻的道理,卻最容易為一般人所忽略。我們習慣順著耳目感官朝外攝取知識或捕捉見聞,漸漸遺忘了這個具足於內的心靈財富。而「自反覺照」以「啟發自性」,就成了復現本心的功夫,它既是學習的本身,同時也是學習的動力。 英文裡的「教育」一詞,在拉丁文的原意是「引出」,這個意思相當耐人尋味,意味著教育的本質,重在「引導啟發」,而非一味「填塞注入」。一個人的秉賦潛能若得到開發引導,那麼不管是藝能或知識的學習,都將變得輕鬆而愉快。如果把「引出」這個含意,用在孟子的觀點上,更加妙不可言,引出的是人本具的良知善性,教育十足成了「自覺覺他,成己成物」的過程。 本來自覺可以是當下一念的猛醒,不需藉助任何外力,然而人心卻常念念生滅不息,醒覺與昏昧,迴環起伏,往往不能自已;有的甚至未能發用而懵懂一生。孟子說「聖人」是「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」(〈告子上〉,7),也就是所謂的「先知先覺者」。唯有聖人—真正的覺者,能透悟本心,時時反觀,掌握自我,屹立不搖,從而扮演「啟發後知後覺」的角色。 古今以來,像這樣的聖者,都是人生世道上的引路人,如釋迦牟尼悟道成佛,「佛」的梵語意思就是「覺者」,指的是「自覺覺他,覺行圓滿」的人,以後他為了「開啟眾生如佛一般的知見」,遊化世間,說法度眾四十九年,就像一位偉大的導師。佛家肯定「人人皆可成佛」,這和孟子「以先知覺後知,先覺覺後覺」、「人皆可為堯舜」的看法,有異曲同工之妙。此外,公元五百年前的希臘哲人蘇格拉底,雖從不以老師自居,但他的身邊也總是環繞著一群熱切求知的年輕人,蘇格拉底謙稱自己只是個「愛智者」,他認為智慧是人所共有,他只是幫助他人將自身已有的智慧再生而已。他往往不直接傳授知識而擅長用一問一答的對話,引發人思考、論辯真理,這個方式也與孟子作風近似;所不同的是,孟子的啟發是針對人性中的良知良能,喚起人心自覺,如對「夜氣」的涵養(〈告子上〉,8)等,是屬於愛心的啟發,與蘇氏偏向於知識的啟發有別。 總之,一個覺性高的人,他的學習一定是自發性,積極而主動,如舜的「樂取於人以為善」(〈公孫丑上〉,8)。這股力量的強大,不但可以完成自我的教育,也是教育他人的熱力來源。孟子的教育理念是秉持自覺心的發動,其理在此。 (四)士尚志 如果說「自覺」是學習的啟動力,那麼「尚志」便指出了學習的方向,以孟子教育觀點來說,那就是成就一個道德生命的方向。 凡是對學習有過深刻體驗的人,沒有不明白心志主導行為,對我們一生具有關鍵性的影響。所以古來學者,談論「立志」的文章,不勝枚舉,長久下來,就多被年輕學子視為老生常談而不以為意。其結果是,忽略了立志的重要,使得心無從著力,於是四處散逸,糊塗一生,實在非常可惜。我們要知道所謂「真理」,必定是通過許多的驗證,又經過長久時空考驗,才凝聚形成的人生智慧,即使被泛述為陳腔濫調,並無損於它的價值含意 。相反的,正由於其普遍性與概括性,而更顯其可貴。立志的重要,所以被學者廣泛討論與強調,大約也是如此。 《禮記•學記》提到古代教育,將「辨志」列為第一年要考核的項目,明末學者張爾歧據以發揮,闡述深刻,他說:「志異而習以異,習異而人以異」,點出「志意趨向,不可不辨」的道理。回到孟子的教育理念上,當齊王之子問他:「士何事?」時,孟子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說:「士尚志」,並且進一步講明「尚志」就是「居仁由義」(〈盡心上〉,33)。乍聽之下,又是陳腐不堪的氾道德論,但我們卻不可不去理解孟子背後的深意。孟子面對兵戈不斷、舉世滔滔的亂世,不但他個人有擔荷天下的志意和勇氣,同時也對一般士子寄以厚望,他說:「無恆產而有恆心者,惟士為能。」(〈梁惠王上〉,7),「待文王而後興者,凡民也;若夫豪傑之士,雖無文王猶興。」(〈盡心上〉,10),其中的期勉之意恐怕大過於實際意義。知識份子本來是國家的中堅份子,其言行思想不但左右社會風氣,也影響一國之興亡。孟子深知此理,所以才會勉勵士子要高尚其志,以引領人群。 如何「高尚其志」?「居仁由義」只是略舉而已,統而言之,孟子則是勉人「立乎其大者」。孟子認為,人之一身,「體有貴賤有大小」(〈告子上〉,14),耳目口腹等器官,不會思想,易為外物所蔽,是孟子所說的「小體」;心則不同,能思能辨,孟子稱為「大體」。專顧聲色口腹之慾而忽視心性修養的,是「養小而失大」,呼應前面所說的,這種人生,仍然只落在謀生層次,並沒有往上提昇。若能「先立乎其大者,則其小體不能奪也。」也就是說把大體的心志先立定,耳目感官等小體,就不能動搖心,而以心為主宰了。「尚志」的深意,就是要人撐起主體性,盡人之性,成為一個人格獨立自由、能夠發揮善性良知功能的道德生命,以凸顯人的尊貴價值,這叫做「踐形」(〈盡心上〉,38),否則徒具形軀,甚或以小害大、以賤害貴,則比禽獸更為不如。宋朝陸象山先生深悟其理,每用以教導弟子,反覆叮嚀,有人批評他說:「除了『先立乎其大者』一句,全無伎倆。」象山先生聽了,非但不以為忤,反而更加確信「先立乎其大者,是教育入手處」。這是本乎孟子的,也是有識者的共見。 以上是對孟子的教育思想加以蠡測所做的推論。「理念」可據以作為施教的大原則,至於方法,則是靈活多變的,所謂「運用之妙,存乎一心」,這個「心」就是施教者一片「反身而誠」的熱心了。孟子在這一部份,也做了許多的示範,或是以言立說,或是以身垂教,時至今日,展讀孟子,其人高大的身影,彷彿穿越時空而來,立乎眼前,直接為我們展演教育家的淑世精神。 |
| 三、孟子的教育方法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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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的許多論述,可以被當作是教育方法的最佳教材,不論是對弟子暢述心性修養或是為時君講論為政之道,往往觸機而發,適時援用妥切的譬喻、生動的描述,化艱澀的理論為淺顯的事例,很自然地能夠引起聽者興味。類此循循善誘的解說方式,在孟子全書中,俯拾即是。例如:揠苗助長、一暴十寒、杯水車薪、茅塞頓開:::等等 ,沿用至今,早已成為人人耳熟能詳的成語典故,不僅故事內容,對教者或學者深具啟發性;就是孟子這種善於取譬和耐心引導的態度,都為施教者提供了寶貴的示範。今略作歸納如下: (一)、以教學者立場來說,孟子提示的作法––– 1、因材施教 孟子比較直接具體談到的教育方法,書中有兩處(參例證(三)、(四)),但不論是及時對弟子的點化,或依個人德性、才能來加以誘導,因時因地隨機應答,乃至於他所說的一種類似「激將法」的「不屑之教」,說穿了,都重現了孔子「因材施教」的精神。孟子曾說過「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」是人生三樂之一,有人據此而認為孟子的教育傾向於「精兵主義」,有如今日的能力分班,缺乏有教無類的熱誠,這不免斷章取義,曲解孟子原意。所謂「英才」,與其指資質優異者,不如說是敏於好學、識見宏遠之才,因為後者較前者更加可遇而不可求,若僥倖得到了,孟子對「薪火相傳,後繼有人」忍不住產生殷切期待,自然由內心生出一股悅樂之情,這正足以顯見孟子的教育愛以及他深厚的使命感。人的才性,本來就各有所長、各有所短,最重要的是,為人師者,不可對弟子輕言放棄,應該善加引導,使每一個受教者都能獲得激勉,適才適性,發揮所長。 2、以身示教 「模仿」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本能,也可以說是最自然的一種學習,人從孩提時期一路成長到大,過程中,不斷在生活的環境中「有樣學樣」,耳濡目染的結果,不知不覺塑造出千百種人來。(所以營造良好的環境,提供給下一代學習,一直受到大家廣泛的重視。不過,今天社會經濟富足太快,以致許多人目標由人轉向到物,注重外在的設備,往往忽視環境中的人為因素。)孟子站在教育者的立場,深切體認施教者的一言一行,所作所為,攸關重大,早有「身教重於言教」的想法,他說:「身不行道,不行於妻子」(〈盡心下〉,9);又說:「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;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」(〈盡心下〉,20),說明了為人師長應當具備的基本修養,就是「以身作則」,如果自身不能履行正道,甚至昏憒迷亂,不明事理,卻要求他人遵行義理、奉公守法,不但難以說服家庭中的成員,更遑論教化其他的人,而錯誤的言行思想可能帶給年輕後學不當的模仿,因而誤人子弟,尤值得所有施教者深自惕勵。 3、勤學不斷 「活到老,學到老」,雖是一句老話,今天講來,卻更具意義。因為從知識技術層面看,科技資訊的發展不斷推陳出新,學習腳步一旦停滯,即成落伍,故需時時刻刻「溫故知新」(《論語•為政》,11);若從人際溝通方面來說,因競爭壓力而導致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緊張,使現代人必須擁有更高的協調與自處能力,所以要常常「三省三思」(《論語•學而》,4)。這些都有待於學習,才能使我們在挑戰風險、忍受挫折之餘,活得自在而坦然。一般人尚需如此,身負教育重責的師長,豈可荒疏?可惜許多人雖熱中於新知的汲取;卻常常忽略心性修持的重要,孟子在此提醒我們:「人病捨其田而芸人之田;所求於人者重,而所以自任者輕」(〈盡心下〉,32);孟子的這句話與近年來流行的一句廣告台詞:「要刮別人的鬍子之前,別忘了先刮自己的鬍子」相映成趣,指出了一般人的通病:作父母的,可能像韓愈〈師說〉一文裡說的「愛其子,擇師而教之,於其身也則恥師焉。」作師長的也可能因職業慣性,求全責備於人,而無暇自我鞭策,孟子另有一極具警示性的話:「人之患在好為人師」(〈離婁上〉,23),老師本來扮演「傳道、授業、解惑」的角色,自有一定的尊榮,但萬不可自居權威,本身必須在德業各方面不斷精進,若一旦「好為人師」,表示自以為足,不再虛心好學,終將淪為抱殘守缺的教書匠。 4、堅持理想 孟子對人性之善,充滿高度的肯定與期待,因為這一部份不但內在於我,而且是充分具足,不像世俗權勢名利之取得需仰仗他人,而其加之於人身的禍福利弊,負面效應往往遠過於正面作用;心性的潛修則不同,既是操之在己,且若能用心開拓,不僅成就自身,還可澤被天下。正因其無關於智能高低,人人可期而至,孟子因而期許人要「高尚其志」,他所標舉的境界,就像《大學》經文說的「止於至善」,絲毫不容有半點折扣,而孔孟的「至善」之境,都是「推己及人,達於天下」的,等於把一個人的存在價值,由內而外,充分發揚,難免令人望而生畏,認為高不可攀,但孟子卻從未放棄這樣的追求。且從孟子和弟子公孫丑之間的一段精彩對話來看,公孫丑稱讚「夫子之道」,極為高尚美好,卻感覺難如登天,無法企及,因而勸孟子降低標準,好讓他可以達到而願意每天孜孜不倦地去學習。孟子用了兩個譬喻來說明理想目標的堅持,他說一個偉大的工匠或箭術高明的師父,絕不會因徒弟的愚拙,而改變或放棄自己的尺度,君子教人的道理,也是如此,自己樹立一種典範,他人自然樂於跟進,若降格以求,失去章法原則,就不堪為人師表了〈(盡心上),41〉。這樣的啟發,在師道淪落的今日,尤其耐人尋味。 5、權衡適中 施教者堅持理想,這是原則的把握;但方法富有彈性、可以靈活來運用,必須因時因地因人而制宜。這在「因材施教」一節裡,已略作論述。此處再援引孟子有關通權達變的一些說法,以見教學方法活用的重要。孟子談權變的例子有不少,不管對人或對事的判斷,當一個人面臨兩難的情境而必要取捨時,孟子強調仁心的本質不改,而是在禮義輕重之間,作一考量,取其傷害輕者為之。以舜的「不告而娶」為例,不告父母而擅自娶妻,就現代人眼光來看,這種行為都是錯的,但舜慮及父母頑強心態,告知必遭橫阻,終將斷絕香火,而犯了古禮「無後」之大忌,是為大不孝,於是做出勇敢的抉擇。舜此舉乃是基於更大的仁孝之心,孟子因此肯定地認為所有明達事理的君子,都會認同舜的作法 (見〈離婁上〉,26)。又例如孟子評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的作為,雖尊之為「三聖」,但境界各有所偏,而稱許孔子集三聖之大成,叫做「聖之時者」,就是因為孔子處處表現了一種合乎中道又能應時而動的精神。其他篇章論取與之道(〈離婁下〉,23)、辭受之道(〈公孫丑下〉,3)、捨生取義(〈告子上〉,10):::等等,都無非是權衡的運用,不暇一一列舉。總之,身為說教者,孟子教給我們的,既是一種生活的智慧,無形中,等於也傳授了我們教學的技巧。在現今一味填鴨式的教育裡,如何避免僵化刻板、一成不變的教學模式,訓練學習者靈活思辨、明智判斷,以因應各種變局而又能不失大體,孟子的權衡理論,值得取法。 孟子還有許多觀念像「易子而教」(〈離婁上〉,19),施教過程中,不要「揠苗助長」(〈公孫丑上〉,2)等,對現代「望子成龍、望女成鳳」心切的父母而言,都彷如當頭棒喝,切中要害。易子而教的理由,是因為父子責善,不免求全而傷情;揠苗助長,往往因貪求速效而適得其反,兩者都是「愛之適以害之也」,這個現象在今天極為普遍,我們不得不嘆服孟子的先見之明。 (二)從學習者的角度來看,孟子提供的寶貴經驗是––– 1、眼界要高、腳跟要實 幾年前流行一句勉勵年輕人的話:「人生有夢,築夢踏實」;近年又有所謂「人生因夢想而偉大」的說法,幾乎成了熱門的廣告台辭。其中含意,包含兩層,的確值得細嚼。試想人在年少時,有幾個不會編織夢想,對未來滿懷憧憬的?「夢想」應該是一個理想的目標,它使人生充滿希望,但要美夢成真,而不致成為虛幻的空中樓閣,前提就在於腳踏實地,如果不能務實經營,夢想將很快幻滅。孟子在幾千年前就已經說出了這番道理,他舉孔子「登東山而小魯,登泰山而小天下」(〈盡心上〉,24)的例子,目的是要年輕學子高瞻遠矚,器識宏闊,以追求至善至美的人生境界。但孟子也深切瞭解年輕人可能犯的毛病:妄想立竿見影、一步登天,腳步因倉皇錯亂,而後繼無力,終致半途而廢。所以他用了水的譬喻,他說源源不斷湧出的泉水,總是流滿地面的坑坎,再繼續往前流,最後才能注入大海;不像七八月之間的暴雨,瞬間傾盆而下,但來得快,去得也快,田間溝渠轉眼乾涸(參〈離婁下〉,18)。孟子要我們學的是務本踏實的精神,細水能夠長流,是因為有源有本,而且是「盈科後進」(同前),以此比喻學習,就是勉人要循序漸進、按部就班,事實可以證明,靠表面功夫而浪得的虛名,終究是經不起考驗的。 2、心無旁騖、學貴有恆 專心致志和持之以恆的功夫,是所有學習的勝敗關鍵,這是人盡皆知的道理,孟子也曾經再三強調過。有一回他對齊宣王的施政發表看法,就一語道破了世俗人的通病,他以學棋和種植兩事來譬喻,恰好說明了這兩種功夫的重要。「假設有兩個人同時向一個圍棋名師學棋,其中一人聚精會神,專注聆聽;另外一人,心神外馳,不時想著彎弓搭箭去射天上的飛鳥,結果成效如何,不難想見。又如植物的培養,需要陽光空氣水分的適當滋養,如果曬它一天太陽,又冷凍它十天,就是生命力再強的植物,恐怕也難以存活」(參〈告子上〉,9)。孟子這兩個例子,點出學習時,心的難以把持,不是「一心二用,無法專一」;就是「隨興作為,難以持久」。不過一般人即使知道問題的癥結所在而想加強對治,也多偏向知識和技能的學習來考慮,殊不知聖賢著眼於更細微的心性修持上。孟子說的:「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」(〈告子上〉,11),其所謂「心」,指的是仁義本心,也就是人與生俱來的善性良知,我們很難想像「心」的微妙不定,孟子曾引孔子的話來形容:「操則存,捨則亡,出入無時,莫知其鄉。」(〈告子上〉,8),可見放逸迷失在人生任何一階段都隨時可能發生,而造成我們行為的偏離,所以必須時時保持醒覺,存養功夫不容間斷。孔子曾稱讚弟子顏回說「其心三月不違仁,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」(見《論語•雍也》,6),讚許的就是顏回心性修養功夫的專注持恆,常人輕忽了這一部份,要能貫徹到底,自然不容易。我們應該明白,良心自覺是一切學習的基礎,也是我們最重要的生命功課。 3、心悟體證、貴在自得 孔子曾說過「知之者不如好之者;好之者不如樂之者」(《論語•雍也》,20),這句話說出了學習的三種層次:「知道一個道理」,可能是經由他人的告知或是透過書本的學習,這是從外加諸於我的,可能帶有強迫性,這樣的認知,並不可靠,也不一定能派上用場;若進一步「喜歡這個道理」,表示已經有了「心」的思辨作用在其中,隨時印證於生活,由被動變成了主動,這是學習上的一大跨越;孔子欣賞的則是第三種境界的人,由認知到喜歡,最後是「樂在其中」,樂以忘憂。這種人,就像顏回窮居陋巷,依舊不改其樂,也像孔子本身的自述:「發憤忘食,不知老之將至」(《論語•述而》,19)、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(〈里仁〉,8)。求道何以能達於此種境界?孟子說的「欲其自得之也」,用今天的話來講,就是學習者本身內心的一股強大的願力,這股力量鞭策他要「深造之以道」(〈離婁下〉,14),絕不甘於淺嘗輒止。孟子指出像百工技藝的傳授,師傅也只能將規矩法度教給弟子,巧妙之處,則有待個人心悟,無法言傳(〈盡心下〉,5),俗謂:「師傅帶入門,修為在自己」,有強大願心支撐的修為功夫,必是自發性的學習,使人願意隨時藉事練心,深入體證而樂此不疲,不管是別人以蠻橫待我或是困阨之境來磨我,都成了「動心忍性」的增上助緣,一旦通過試煉,有得於心,便能安而行之,無往不利。不再是用外在軌範逼迫的「勉強而行之」。到了「義精仁熟」之後,自然能「從心所欲不逾矩」,表現出一種「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」的大丈夫精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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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、以孟子觀點省思當代教育問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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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思想整體看來,承襲孔子的精神,而於心性部份做了更深入的闡發,他的教育理念,一語貫之,就是希望人能依循心性本具的道德良知,自覺地開發主體精神,自覺地完成德性生命。則不論從事政治、經濟或其他活動,都是善的循環。所以他的教育是從人道的悲憫、人性的關懷出發,完全展現一種「以人為本」的人文精神。 人的生命應該包含有原始生命層與文化生命層兩部份,孔子說的「君子上達,小人下達」,點出君子小人之別,根本在於彼此著眼側重的角度不同。「小人」起初的意思,可能並不含道德的貶意,因為尋求原始生命的基本保障,是所有生物的自然本能,只是人不當自限於這個層次,否則便無異於其他生物,而喪失了為人的意義。 孟子的教育理念和方法,側重在文化生命的開發與提昇,消極而言,是要教導我們遠離誘惑,使內在的清明能夠浮現出來,所謂「養心莫善於寡欲」等等;積極來說,是教我們面對困難時,逼出自己的能力,勇敢通過,所謂「動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」是也。最重要的,是教導我們學習在實存的情境中作分辨,如何拿捏分寸,恰到好處,這是權衡的智慧。而這些都是基於人倫的愛,所以是「仁且智」(子貢稱讚孔子之語,見〈公孫丑上〉,2) 的生命情感教育。而以他當時那個戰亂貧窮、人命不保的時代背景來看,人性中首要的民生需求都尚未解決,這樣的道德理想被視為大而無當,難以實現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而文明演進至今,整個大環境早已迥異於昔日,人人享有富足豐裕的物質條件,沒有了衣食匱乏的後顧之憂,孟子思想理當更切用於今日,甚至可以說是應時的良藥。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,社會進步繁榮太快,一切拜科技發展之賜,使人類誤信科學技術就像仙女魔棒一樣,不但可以解決人所面臨的一切困境,而且可以在極短的時間之內,為人類帶來財富。人人迷眩於科技的魅力,莫不縱身躍入其中,就是國際之間,也是大量投入人力財力,競相發展,以為是厚增國力的不二法門。科技掛帥,方興未艾,未來仍將主導新世紀的發展趨勢。而我們的教育老店,也在西風席捲之下,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掛上洋字號招牌,人文精神被冰封在冷凍庫中,倫理道德淪為形式主義下的刻板教條。長久以來,理工學科在大學裡,成為一種尊榮的象徵,是菁英人才的薈萃之所,相形之下,人文學科,彷彿是大學殿堂裡的冷宮,收留著一些不符實用的過時古董。不僅如此,出了校門,就業市場上,也有冷暖的差別待遇,許多人因而視文科為窮途末路。這種光景,在近幾年來,才稍有改善。 不錯,科技昌明的確把人帶向了一個嶄新的領域,為人類創造了許多財富,帶給我們便捷而有效率的生活,大大提高了人的生活享受,我們從中受益無窮,絕不能輕忽它的力量,否定它的價值。但是,科學技術真的能解決一切問題嗎?科技產品真的萬無一失嗎? 這些姑且不究,而就已經浮現的問題來看,當科技與經濟活動蓬勃發展時,實用主義與功利思想也隨之潛滋暗長,侵蝕人心,傳統文化裡的純粹單一價值觀,終於不堪一擊而迅速崩解,家庭文化、學校教育與社會倫理,直接受到衝擊,最明顯可見的是,人文精神中的人性關懷因而大為削弱,許多人變得短視而急功好利,教育方向出現嚴重偏差,除了上述人文學科遭到漠視的情形外,「學歷文憑」也成為「價值」的主要取向,這些外來的操作,使人的視野頓時窄化,心靈僵滯冷硬,這和原來發展科技、拓寬視域的想法產生矛盾,癥結究竟在那裡? 原來是人對科技產業過度的開發和依賴,造成主客易位,人失去了主體精神,反而為「物」所用了。影響所及,教育功能自然也大打折扣。過去幾十年來,我們的教育可能為國家培養了許多專業人才,但不可否認,僵硬的體制也扼殺了不少年輕飛揚的生命。 這幾年,教育改革的呼聲,被有識之士,叫得震天價響,政府當局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,為了順應潮流,配合民間教改團體的運作,也開始研擬各項方案,計畫之多,構想之美,令人眼花撩亂,忍不住對未來的教育遠景,抱以殷切的期待。像廢除聯考,改採多元入學制;建立學習社會,打破以往「學校是學習唯一管道」的成見;推動終身教育的觀念,尊重個人自由發展:::等等,既兼顧到國家競爭力的提昇,也朝更人性化的方向發展,這一切都將分階段逐步來完成。 儘管教改列車已經上路,但是所有的改革,恐怕都要從心靈改革做起。提到「心靈改革」,這也是近年被廣泛討論的話題,表示人心陷落的危機已受到正視,要緊的是不可流於口號形式,否則像所有流行議題,炒熱一陣,很快又被淡忘,也就發揮不了任何的效用。「心靈改革」真正的意義,我想應該就是要喚醒大家的自覺,從長計議「教育問題」—這個象徵人類希望的大工程,絕對不是教育當局一方的責任,而應該是一項群策群力的全民自覺運動,必須從每一個個人、家庭做起,配合學校、社會,人人由「心」開始,如此,教育改革才有真正推動落實的可能,教育的美麗遠景也才不致成為虛構的神話。從這個角度切入,孟子的思想,足以提供許多的省思空間,他的理念或方式,非但不落伍,還有許多很先進、值得我們細加反芻。 前面一再提到孟子認為,一個人若是「飽食暖衣」之後卻「逸居而無教」則「近於禽獸」,而比較孟子當日和我們今天的物質生活,那簡直不可同日而語。也就是說,我們現代人所享有的一切,早已超過「飽食暖衣」的水準,許多人的日常衣食,甚至可用「奢侈氣派」來形容,所以我們較孟子當時的百姓,具備了更充分的條件,來從事心性的修養,而以今天人心敗壞的情形來看,更成為刻不容緩的必修課題。可是孔子孟子在年輕人〈甚至許多成人〉的觀念中,只是一堆陳腐的死教材,完全跟生活扯不上關係,寧可究心於流行歌曲,也不屑彈唱孔孟小調,不似日本人對我們的論語、朱熹、王陽明熱切崇拜的程度。何以如此?這又必然與過去的教育有關。 前面已略微提及,過去我們為了建設台灣,擺脫貧窮落後,而著重發展經濟交通,提昇科學技術,這是情勢所需,不得不然,因而導致一般觀念,偏重實用科學,輕忽人文教育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問題就出在,在這漫長的教育過程中,談「心性修養、非關知識」的孔孟學說,被當成了「知識」來傳授,而且是「非常次要的知識」,輕輕鬆鬆即可「應付」,課堂上的「生活倫理」、「公民道德」,個個考滿分,可是實際生活中可能完全不及格,作父母老師的,也不以為意,好像教育與生活本來就是兩回事。美國哲學家杜威博士說的「教育即是生活」,這個道理,許多「大人」都不懂,又如何能責求孩子?這樣的示範,無疑暗示了學生幾個觀點:(1)孔孟思想不過就是一堆死的道德教條罷了,是看的,不是用的;(2)「實用的」東西才是好的、重要的;「非實用的」就是不重要的,聊備一格而已;(3)「知識」是萬能的,尤其是理工科學知識;「生活道德課程」,唬人的,虛應故事即可。 這樣的觀念一旦被塑成,結果一路往上,我們發現,越是高學府的學生,守法守紀的情形越差,反而不如尚保有赤子童心的小學學生。而且因為缺乏人文教養,而變得目光短淺,僥倖投機,貪求速效,急功好利。定型以後的思想,任憑你再大聲疾呼,強調人文教育重要,恐怕也是置若罔聞,除非有一天自覺。而這一切的「始作俑者」是誰呢?我們又怎麼忍對年輕學子過於苛責? 由此可見,對人對事的「誤判 」,後果有時是很嚴重的,損失的往往不是個人或一時而已。孔孟思想那裡是僵硬的道德教條?「無用之用」的人文教育具有「大用」,又有多少人明白?當我們深入閱讀之後,會發現「孔孟」雖被後人尊為「聖人」,卻絕對不是那種道貌岸然、高不可攀、神聖不可侵犯的假道學。他們都是活活潑潑、充滿睿智的生活實踐家。孟子談心性修養,強調存心養性、反求諸己,也只是要幫助我們做成一個「真正的人」—一個自律自制、自尊自信而又自由、自在的人,具有弘遠器識,充滿溫暖性格,懂得付出愛和關懷。這就是人文精神。這樣的人格養成教育,正好可以彌補實用科技教育的疏落不足,所以人文教育豈可偏廢?未來的教育發展趨勢,人文與科技教育必須雙軌並行,甚至可以說,科技教育必要植根於人文教育之中,否則資訊網路再暢通,科學技術再卓越,都無法保證不會帶來負面效應。 《格言聯璧》一書有所謂:「聰明用於正路,越聰明越好,功名學問益成其美;聰明用於邪路,越聰明越謬,學問功名適濟其奸。」一點都不錯,「聰明」是耳目感官的效能,唯有像孟子說的,以「心」為大體來主導,耳目聰明才能發揮善的功能,成為很好的工具。人文與科學的關係也是如此,前者以「人」為本,「人」本身就是「主體價值」;而後者,則是要為人所用,只能算是「工具價值」,工具是否可以產生善的效能,全看主體如何操作,所以我們的教育,一定要把主從本末的關係掌握好,把人的精神顯發出來,才不會淪為器用,帶來傷害。英國學者羅素曾說:「西方文化顯著的優點是為科學方法,中國文化顯著的優點是為一種合理的生活概念,這兩項我們希望目睹其逐漸結合」。羅素所說的能夠提供一種合理的生活概念,當是指儒家的生活倫理哲學,所以不管未來的環境如何變化,教育所追求的「合理而健康」的精神是永久不變的,這也是孟子思想所帶給我們的寶貴啟發。 |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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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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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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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版日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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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版書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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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為藩 |
科技時代的人文教育 |
一九八七 |
臺北:幼獅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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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怡安 |
穩實安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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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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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北:洪建全教育文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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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清基 |
精緻的教育理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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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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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北:師大書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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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石岩 |
覺•教導的智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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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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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北:遠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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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忠連 |
靈犀和覺悟/心性的智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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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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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北:國際村文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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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常山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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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瞻台灣/新教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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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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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北:天下雜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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