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孟子有約

（一）	孟子曰：「……為人臣者，懷利以事其君；為人子者，懷利以事其父；為人弟者，懷利以事其兄；是君臣、父子、兄弟，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；然而不亡者，未之有也！……為人臣者，懷仁義以事其君；為人子者，懷仁義以事其父；為人弟者，懷仁義以事其兄；是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去利懷仁義以相接也；然而不王者，未之有也！何必曰利？」(〈告子下〉，4)
（二）	孟子曰：「君子之於物也，愛之而弗仁；於民也，仁之而弗親。親親而仁民，仁民而愛物。」(〈盡心上〉，45)
（三）	孟子曰：「居下位，而不獲於上1，民不可得而治也。獲於上有道；不信於友，弗獲於上矣。信於友有道：事親弗悅，弗信於友矣。悅親有道：反身不誠，不悅於親矣。」誠身有道：不明乎善，不誠其身矣。是故誠者，天之道也；思誠者，人之道也。至誠而不動者，未之有也；不誠，未有能動者也。」(〈離婁上〉，12)
（四）	孟子曰：「事，孰為大？事親為大。守，孰為大？守身為大。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，吾聞之矣；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，吾未之聞也。孰不為事？事親，事之本也2。孰不為守？守身，守之本也。曾子養曾皙3，必有酒肉；將徹4，必請所與5；問有餘？必曰：『有。』曾皙死，曾元6養曾子，必有酒肉：將徹．不請所與；問有餘？曰：『亡矣。將以復進7也。』此所謂養口體者也。若曾子，則可謂養志也。事親若曾子者，可也。」(〈離婁上〉，19)
（五）	「不違農時，穀不可勝食也；數罟8不入洿9池，魚虌不勝食也；斧斤以時入山林，材木不可勝用也。穀與魚鱉不可勝食，材木不可勝用，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。養生喪死無憾，王道之始也。(〈梁惠王上〉，3)

1	獲於上：	上，在此指長官之意。獲於上，獲得長官的信任。
2	事親，事之本也：	朱熹注：「事親孝，則忠可移於君，順可移於長。身正則家齊國治而天下平。」
3	曾皙：	名點，曾子的父親。
4	徹：	取也、去也。
5	請所與：	請示要把餘菜拿給誰吃。
6	曾元：	曾子之子。
7	復進：	將重新做給您吃。
8	數罟：	數，細密也；罟，網也。
9	洿：	窊下之地，指水塘，河川而言。

一、孟子的倫理觀念

在討論到孟子的倫理觀念之前，讓我們先來了解一下中國倫理觀念的形成和發展。自從周武王滅了商朝以後，為了維護國土的完整，和統治權的永續傳承，於是將商禮加以因革損益，而形成一套以「孝」為主體的，和以「敬德」為核心的，融道德、宗教、政治為一體的倫理思想體系。

到了春秋末戰國初，孔子出來，一方面繼統周禮而提出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的正名主張，另一方面總結當時以「仁」為代表的新思潮，並且把這種「仁」的新思潮注入到傳統的周禮中。將親親規定為仁的本始，將仁規定為愛人，至此，中國倫理觀念逐漸擺脫濃厚的宗教、政治色彩，而著重在道德意涵層面的父慈子孝、兄友弟恭之家庭式倫理關係。

到了孟子，孟子善於效法先王之道，更以孔子繼承人自居，終身以學習孔子作為自己的志願。排距楊朱和墨子「為己」、「兼愛」的偏頗，沿襲孔子道德意涵的倫理觀念，擴大而為包含社會範圍的倫理關係，成為所謂的父子有親、君臣有義、夫婦有別、長幼有序和朋友有信，也就是後來漢代封建思想家所謂的「五倫」。孟子認為，一個人最大的罪惡，莫大於心中沒有親戚君臣上下的觀念，相反地，一個在上位的君子，如果能夠確實地實踐人倫關係，那麼在下位的老百姓，也就一定能夠模仿學習，而彼此相親相愛，如此，天下也就可以太平了。由此可見，在孟子的觀念裡，倫理是維繫人類秩序的準繩，倫理的實踐不但是個人道德好壞的反映，更是天下太平的基礎。

不過，孟子的倫理觀念，在本質上雖然是繼承自夏禹、周公和孔子三位聖人，學習他們的聖道而來，但是在實踐上卻特重工夫，除了講究心態，強調次第之外，還要求實踐後的檢討，強調在實踐過程中，凡是行之不得，就必須反求諸己。而建構成他在倫理觀念這方面既承先啟後，又具實用價值的一套學說。

(一)孟子倫理觀念的實踐功夫

或許有人會懷疑地問，孟子所處的戰國時代距今已經年代久遠，他的這一套倫理關係學說，難道還有存在於今天這個現代化時代的必要嗎？我們要說，其實不管時代是如何地在進步，人類群居而生活的習慣，是永遠不會改變的，既然永遠不會改變，那麼，父子、夫婦、長幼的家庭倫理關係，便會永遠存在；至於朋友和君臣關係呢？現在雖然沒有國君，但是不論古今，一個人在社會上和別人互動時，一定都會有平行的朋友關係，和隸屬的上下關係產生，只不過古時候的人把政治的上下隸屬關係稱作君臣，而現代的人把上下隸屬關係統稱為上司部屬。說到這裡，或許又有人會問，孟子的這一套倫理關係學說，即使有存在於現在這個時代的必要，難道它還能保有其實用性嗎？我們說，答案是肯定的，為什麼呢？因為孟子當初在提出這一套倫理關係學說時，是站在普遍原理的觀點上來設計，而不是單就某一事件，做個別性的解說而已，它是針對人性的弱點，來作正面的補強及反面的制約。所謂人同此心，心同此理，人性是不會因為時代的改變而改變的。尤其是在現在這個短視近利的時代裡，大家為了爭取越來越少的生存空間，爭強鬥勝的人性弱點，不免更容易被催化而顯露無遺。因此，孟子的這一套倫理關係學說，不但在這個時代有其存在的必要性，而且能保持其實用性。

首先就讓我們先來談一談，講究心態在實踐倫理關係時的重要性。孟子雖然主張每一個人與生俱來都有仁義禮智的善端，但是他也知道逞勝爭利也是人的天性之一，世間為了逞勝爭利，因而放失本然善端，悖理犯義的人到處可見。因此孟子一面鼓勵人們，好好護養自己的平旦之氣，一面制約人們，在實踐倫理關係時，要首重雙方心態的抱持。因為雙方所抱持心態的正確與否，往往決定了雙方倫理關係的離或合。孟子說，如果彼此心態正確，那麼雙方關係一定親密和諧；但如果彼此心態錯誤，那麼有朝一日，雙方一定會因為利害之爭而鬧得不愉快。這些因心態關係，而親密和諧或不愉快的事例昭昭於當時，因此孟子提醒人們，在實踐倫理關係時，不論是君臣的對待，或是父子、兄弟的對待，都必須先去除功利的念頭，才能免除不幸。我們說，孟子的時代如此，現在這個時代又何嘗不是這樣。翻開報紙社會版，觸目所見，多少夫婦、父子和兄弟之間的家庭悲劇，多少朋友和上司部屬之間的反目成仇，探究其中原因，幾乎都是起因於功利的牽扯。他們因為彼此各懷私心而互相猜忌，甚至到最後為了怕被對方陷害，寧願和對方保持距離。現在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淡薄，和彼此之間所抱持心態的錯誤，絕對是有關聯的。你說，在這種情況之下，我們在實踐倫理關係時，又怎麼能夠不講求心態呢？

其次我們再來談一談強調次第，在實踐倫理關係時又有什麼重要性。不同於楊朱拔一毛以利天下不為的極端個人主義，也不同於墨子講人欲愛其親，必須先愛人之親的無等差、無親疏的空泛利他主義。孟子強調倫理的實踐，必須要有親疏先後之分。孟子說，一個人必須先親密自己的親人，將親人和自己的關係緊緊地維繫在一起了，才有辦法進一步去幫助別人，幫助別人之外又行有餘力了，才能夠再進一步去愛護萬物，而對於萬物，我們要做的是去愛護它們，不干擾它們的生長，不破壞它們的生存環境，能夠這樣就可以算是很好了。從孟子的話裡我們可以知道，孟子強調一個人所有「愛」的行為，它的內在本質，乃是由親親這件事來培養並做為基礎的，換句話說，一個人的愛心唯有根源於親親，仁民和愛物的事情才能夠踏實而不悖常理。孟子這種主張，我們把它拿來用在現代，也是最適合不過了，怎麼說呢？我們每一個人幾乎都有拿捏不準的毛病，不是本末倒置，愛物甚於愛人，愛人卻忘記愛自己親人，就是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少一事不如不管事的心理，因此不要說是愛利天下，就是多去關心別人甚至親人，都會怕惹來麻煩而不願意去做，這種拿捏不準的毛病在古代自給自足的農業社會裡，或許還不至於使整個社會機制因此造成癱瘓，但是在我們現在這個時代裡，人與人之間的接觸頻率越來越高，仰賴社會的程度越來越深，對大自然的利用也越來越迫切。如果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夠用心，把它拿捏準確，平時多用心思親密自己的親人，並且又挪出一些心力關懷周遭的人，參與社會服務工作，實際投入幫助別人的行列，之後又對萬物心存一份仁慈，不為自己的方便而去任意傷害它們，尊重它們的生命。那麼我們現在這個社會，我想，在家庭方面，一定再也不會出現獨居老人、遊蕩不歸的青少年、受虐兒和棄嬰，而且夫妻的離婚率也不會再節節攀升；在社會方面，鰥寡孤獨、疲癃殘疾的人，都可以得到社會福利制度的保護，不致流落街頭受凍挨餓；在大自然生態方面，珍貴的動植物也不會因此遭到絕種。

接著我們則來談一談反求諸己，在實踐倫理關係時又有什麼重要性。孟子告訴我們，仁義忠信是上天賜給我們每一個人的本性，因此每一個人對君臣有義、父子有親、兄弟有愛等倫理關係的實踐能力，完全是出自於一種自然而然，並不受到個人智商高低的限制而影響。因此，當我們興致勃勃實踐倫理關係，卻發現滯礙難行，或被誤會批評時，不要就因此氣餒，懷疑自己沒有能力實踐倫理關係，而是要反思自己在實踐倫理關係時，是否因為倫理關係實踐起來實在太容易，以致於疏忽怠慢，隨隨便便應付了事。孟子的這種主張可以說是直指人性的弱點，每一個人仔細想一想自己，不也是經常犯了這種毛病嗎？忘了設身處地去為對方的立場著想，體貼對方的感覺，總是想說有做就算數，何必再去多花精神想那麼多。可想而知，這種做法的下場，經常也會是很糟糕的，不但傷害到對方，而且弄得自己不被接受。碰到這種情形，當然不是對方的錯，不能責怪對方，而是我們必須好好反省自己，記住這次錯誤的教訓，下次不能再犯，如果每一個人都能夠每次都這樣的反求諸己，修正錯誤，孟子說，那麼每一個人的身心不但能夠自然而然地端正起來，而且大家也一定都會很願意接受這些人的領導，心服口服地和他們配合的。

（二）孟子倫理觀念的實踐內涵

孟子的倫理觀念，不但在實踐工夫上有他自己的一套特色，在實踐內涵上，也有他自己的一番見解。孟子認為，仁義忠信既然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本性，那麼每一個人就都必須順著這個本性去實踐倫理關係，表現出與仁義忠信精神相符合的道德風範，這樣才夠資格做為一個人。因而在實踐內涵上，孟子在《孟子》中，一而再，再而三地告訴我們，一個人該如何地與父母兄弟相處，該如何地在社會上與人互動才是正確，才能夠符合做為一個人的標準。

１、與父母兄弟的相處之道

前面已經說過，孟子認為一個人的愛心唯有根源於親親，仁民和愛物的事情，才能夠踏實而不悖常理。但是親親有法，究竟要如何做，才是最恰當呢？這裡我們先來說事奉父母。在這一方面，孟子提出了以誠悅親、守身事親、父子不責善和只知有父不知天下之為大等四種和父母親密的方法。

什麼是以誠悅親？所謂以誠悅親，意思是說以誠敬的心來事奉父母，使父母內心歡悅。人是感官動物，能感受外界知性和感性的刺激，更是感情動物，能分辨知性和感性中，真假虛實的成分，進而接受或排拒之。既然人是如此，那麼為人子女的我們，請設身處地為父母想一想，當子女只以物質供應父母口體，把父母當作動物來豢養，而吝於給予和顏悅色的臉色，和噓寒問暖的誠敬時，或許父母會因為心疼子女，體諒子女而不忍抱怨，但是他們的心中又怎麼可能歡悅呢？為人子女的事奉父母，卻不能使父母內心歡悅，孟子說，這樣的一個人，又如何能算是孝親呢？因此我們說，事奉父母其實不須去講求形式，也不須去講求效果，更不要只想贏得虛有其表的讚美，父母需要的並不多，只是子女一顆誠敬的心而已。能夠以誠悅親，才是天下父母最渴望得到的。

什麼是守身事親。這裡的「身」我們要先說明，它不只是指狹義的身體之意而已，還包括廣義的真正的人格。身體是父母所賜給我們的，是父母血脈的延續，因此天下父母心，任誰都希望自己的子女身體平安健康，為此，我們為人子女的，孝順父母，體貼父母心意，當然首要之務就是要好好「守身」。什麼叫做好好「守身」呢？意思是說好好愛護身體，不做無謂的傷害，更重要的則是不踐踏自己的人格，使自己陷溺於無恥之中。從現在許多社會案例中我們看到，當一個人不知好好愛護身體，而又踐踏自己人格的時候，那麼這個人不但容易怠惰懶散，好飲酒，追求無限度的物慾與情色，而且還喜歡好勇鬥狠，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，使得父母擔心憂傷，甚至給父母招來羞辱和殺身之禍。此時為人子女的，即使有能力每天讓父母享受珍饈美食，我想父母也一定寢食難安，生怕災難就要臨頭的。而一個為人子女者到了如此地步，又怎麼能夠算是孝順父母呢？相反地，一個人如果能夠好好「守身」，那麼他一定是正言正行，遠離罪惡，只讓自己的身體用在有意義的地方，以使父母安心，而也只有如此，他才算是一個孝順父母的人。

什麼是父子不責善。我們先說何謂責善？所謂責善，意思是說彼此之間互相以善道要求對方，希望對方由不善變成善。孔子以友直、友諒、友多聞，作為一個益友的三條件，認為一個人如果能夠結交到這樣一位具備三條件的益友，時常在我們的身邊，對我們正言直說，提撕點醒的話，那麼對我們行為品格的提昇，絕對是有很大的幫助。但是孔子只把直、諒和多聞定義在「友」之下，並不涵蓋在其他人倫關係中，即在告訴我們，這些條件只適合用在朋友的關係上，換句話說，如果彼此並不是朋友關係，就不能輕率使用直、諒和多聞的對待方法。說到這裡，我們回過頭來，談一談為什麼孟子認為父子之間不要以善道互相要求。我們前面已經提過，為人子女者事奉父母不須去講求形式，也不須去講求效果，同樣地，父母與子女之間的相對待，一樣不必去講求方法與技巧，而應該是一種出自內心，自然而然的親情的流露，應該是沒有距離，沒有壓力，沒有利害交換的。但是要求善道則不然，畢竟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主觀定見，要讓一個人放下自己的主觀定見，甚至承認自己的錯誤，接受對方的勸言，有時候沒有利用一些方法與技巧，經過一番爭執和折衝，是無法達到的，此時如果是朋友，因為彼此之間沒有血緣的牽扯，因此即使是責之切，也無須背負救拔對方的沈重心理責任，而可以客觀理性的據理直言，不聽則止。但是，父子之間則不然，彼此之間都會因為愛之深的關係，宣稱自己以救拔對方為己任，堅持對方一定要順從自己的勸言，因此當對方不肯接受勸言時，往往就會不是以強烈的情緒言行爭吵不休，就是以斷絕親情做威脅，而給對方帶來莫大的不安。孟子便舉了一個例子說，當一個做父親的，以正道教訓兒子，要求兒子依照正道做人做事，而做兒子的卻對父親反唇相譏說：父親啊！您用正道教訓我，但是您自己也是沒有依照正道做人做事呀。孟子說，這樣的一對父子，到最後一定是不但不能把問題解決，反而彼此的感情會因此而決裂，變成形同陌路。由孟子的這個例子，我們得到了一個啟示，就是父子之間的相處，平時貴在自己言行端正以身作則，而當彼此有錯時，則以寬弘包容的方式原諒彼此即可，不必力爭曲直，責善對方。

最後我們來了解一下，什麼是只知有父，不知天下之為大。我們都知道，父母與子女的關係是人自一出生就被決定，而不能由自己選擇的，有的人很幸運，生來就有品行修養很好，又很疼愛子女的父母，但是有的人卻正好相反，父母不但不能疼愛子女，又作姦犯科連累子女。居於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法治社會立場，法官公正判決每一個案件是職分內的工作。但是，現在假設犯罪者就是法官的親人，尤其是父母時，那麼，法官該怎麼辦？這是一個令人為難的問題，這位法官到底是應該因公忘私呢？還是要因私忘公？類似的問題，孔子告訴葉公，能夠以「父為子隱，子為父隱。」的方式來處理的，才算是一個正直的人，原因是親情高於一切，父子之間除親情之外，別無其他可取代的，因而孔子便直接以父子互相隱瞞的方法，來保護對方不受傷害。孔子如此，至於孟子對這些類似問題的看法又是如何呢？有一天，孟子的學生桃應，以瞽瞍和舜作假設，問孟子說：舜當天子，以正直的陶溋為法官，而父親瞽瞍殺人，那麼這個時候的舜會怎麼做呢？孟子回答說，舜一定不會利用權位去干預陶溋的依法捕人，但會為了保護父親瞽瞍，毫不猶豫地放棄天下，暗中背起父親逃走，然後沿著海邊住下來，終他的一生，高高興興地事奉他的父親，忘掉天下。孟子和孔子一樣，並不是不懂得法理，也不是不尊重法理，更不是無視於法理的存在，而是認為親情的排序高於法和理，因此當一個人不得已而必須三者選擇其一時，只好先選擇情了。又當我們再仔細想一想，我們會發現，其實孟子在這裡所說的，就是他前面父子不責善道理的另一個方式的闡釋。因為父子之間不適合講法理，所以孟子以不責善來論父子的相處之道；因為父子之間只適合講情，所以孟子以背起父親逃走，然後沿著海邊住下來，終其一生，高高興興地事奉父親而忘掉天下，來論父子的相處之道。相較於孔子和孟子對親情的重視，環顧現在的社會，我們真的不禁要為時下許多為人子女的，因為和父母一言不合，或是不能從父母那裡得到更多好處，就和父母翻臉，賭氣地搬出去外面住，置父母於不顧，甚至於出手對父母動粗的行為感到可悲。

了解了孟子在事奉父母方面的見解之後，現在我們再來說友愛兄弟。孟子在事奉父母方面，十足表現了一個仁人的風範，而在友愛兄弟這一方面，孟子也同樣表現出這樣的一個特色，孟子告訴我們，我們對兄弟必須用不藏怒、不宿怨、親愛之而已的方法，才能和自己的兄弟時時保持親密的關係。　

正如喜歡拿舜作例子，來論親子關係一樣，孟子也喜歡拿舜做例子，來論兄弟的友愛之道。舜沒有一般人幸運，不但沒有明白事理的父母兄弟，反而有因目盲而不辨是非曲直的父親，和不斷想惡意加害於己的繼母和弟弟，但是舜面對這樣的父母和弟弟，不但沒有表現怒意和怨恨，還極力去達到他們的要求，處處為他們著想，想辦法親近他們。尤其是對於弟弟，舜雖然明知弟弟經常心懷不軌，在即了帝位之後，卻仍將有庳封給弟弟去治理。舜這種做法，不禁引起後來不少人的兩面猜測，譬如孟子的學生萬章，便以為舜是表面上封賞弟弟，實際上是把弟弟流放到外地作為處分，對於這種說法，孟子極力反駁，他認為舜之所以這樣做，純粹是出於對弟弟的一片親愛之心。孟子認為，舜因為親愛弟弟，所以當自己當上國君而尊貴時，也希望弟弟能夠尊貴；因為疼愛弟弟，所以當自己擁有天下而富有時，也希望弟弟能夠富有。換句話說，孟子以為舜之封賞有庳給弟弟，動機是單純的，是純粹想要和弟弟保持親密關係，不忍心自己高居君位，而弟弟仍為一介平民。當然，以我們現在這個時代來看舜和象，他們兄弟兩人的做法也有其值得改進的地方，譬如說舜，他除了以消極的親愛方式來對待弟弟之外，其實更應該積極的教導並管理弟弟，所謂雙管齊下事半功倍，說不定弟弟象最後不只是像傳說中所說的，改過自新而已，而且還能在歷史上得到盛德的美名。至於弟弟象呢？為人弟弟的象，以自己的天性良知，本來就應該懂得兄友弟恭的道理，兄弟之間的相處貴在平等和諧，怎麼可以讓身為自己兄長的舜，反而因為自己的無理而受到傷害呢？我想孟子一而再，再而三地以舜做例子，來談孝道和友愛之道，並不是要我們照本宣科，而是要我們學習舜的那一份純然無雜的真心，來和父母與兄弟相處。

２、個人與社會的互動關係

一個人在家庭中，固然有其與父母兄弟相處的家庭規範，而在社會上，當我們與他人互動時，同樣地，也有其與他人相處的社會規範，這就是孟子所說的君臣有義和朋友有信。義和信的道德意涵，規範了君臣的關係和朋友的關係，而使社會機制得以正常運作。現在雖然君臣的關係，早已被上司和部屬的意義所取代，而且上司和部屬的所指，也可以擴大解釋包括社會中所有相對關係的人，譬如單位主管和職員、老闆和員工等等。而這些對等關係的人，當然他和別人又可以成為另一種對等關係，譬如某單位主管就職員來說他是上司，但就整個機關體系來說他卻是部屬；老闆對員工來說他是上司，但就整個同業工會來說，他也只是工會裏的屬員。換句話說，其實在我們現在這個時代，我們每一個人在社會角色的扮演上，經常是兼具上司和部屬的身分，而在社會上和別人互動時，有時候管理別人，有時候則必須被管理，在這樣一個錯綜複雜的社會關係中，儒家義和信的道德意涵，更顯得具有其價值性。試想，你願意接受一個不講道義和信用，只會不斷濫用權威，出爾反爾，不願意聽取職員和員工意見的主管或老闆的管理嗎？相反地，你一定喜歡你的上司能夠講道義和信用，多給予你們物質上和精神上的支持鼓勵，尊重你們，把你們當作朋友，傾聽你們的意見，信守對你們的承諾。相對於身為一個上司時，必須用義和信來獲得部屬人心；而當我們處在部屬的身分時，同樣地，我們也必須以義和信來與上司搭配合作，才能使工作順利進行。為什麼要提到這一點呢？只要用心觀察社會現象，我們會發現，一個社會要維持和諧安定，除了必須要有強而有力的政府來做為人民屏蔽之外，社會組織成員的是否具有社會道德，也是重要的因素。就以現在臺灣的社會做例子來說吧，勞資糾紛時有所見，勞方為了要求縮短工時，提高薪資而走上街頭，控告資方壓榨，而資方也為了同樣理由走上街頭，抗議政府不能正視企業界的經營困境，只聽到勞方的聲音，不替資方著想，雙方各執一詞，各有理由。諸如此類，弄得許多企業寧可雇用外勞，或出走到大陸、海外投資設廠。我們說其實要使勞資雙方的關係和諧並不困難，而關鍵就在雙方是否能夠先反省自己，就像孟子所說的「為君盡君道」、「為臣盡臣道」，用現代的話來引申解釋，意思是說勞方盡到勞方的責任，資方盡到資方的責任，果真能夠反省而盡到了各自應盡的責任，接著再開誠佈公，彼此以道義和信用來為對方立場著想，資方體諒勞方的辛苦付出，勞方體諒資方在經濟不景氣的波及下，所必須面臨的可能倒閉的危機，最後雙方各退一步以取得共識。如此雙方不但不會再有衝突，而且能夠因為雙方關係的和諧，使得公司營運業務不斷成長，上司和部屬因此同蒙其利呢。

二、儒家倫理中的宗教情懷

了解了個人與父母兄弟的相處之道，以及與社會的互動關係之後，現在我們接著要由《孟子》中所表現出來的，儒家那一種服務人群社會的悲憫博愛精神，來了解儒家倫理思想的宗教情懷。中國的儒者自堯、舜、禹、湯以來，便傳承著儒家入世治人的精神，既不懷私心，又不為己求，而且還進一步，己欲立而立人，己欲達而達人，不管自己是做官或是退隱，也不論自己是顯達或是窮阨，總是心繫人群社會。他們的這種胸襟情懷，已然超越君臣倫理，甚至父子倫理的層次，直以國家安危，人群社會福祉作瞻顧，而和宗教家悲憫博愛的精神相同。我們觀察這些儒者悲憫博愛的精神表現，發現他們之能夠如此表現，完全是出自於他們對生命價值的徹悟，和對社會責任的覺醒。譬如伊尹，在商湯使者三次前來聘請之後，覺醒了自己是上天所生人民之中，先徹悟救世濟民道理的人，於是發誓出來承擔天下的重責大任；又譬如孟子，在和大舜相比之後，徹悟了大舜是人，我也是人，大舜可以為模範於天下後世，而我卻不免只當個鄉野人，於是誓志出來服務人群社會，希望像舜一樣，成為大家的表率。而這些儒者在有了徹悟與覺醒之後，又究竟如何實踐他們悲憫博愛的精神呢？由《孟子》中，我們看到了這些儒者，除了表現出他們對人民生命財產的深切關懷外，並且致力於人民的教化工作，最後則以平治天下做為自己的責任。

關懷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全與滿足，一向是中國儒者努力的重點，為了使人民生命財產得到安全與滿足，大禹三過其門而不入地努力治水，以解除人民的危機。孟子則學習孔子周遊列國，勸導諸侯王在施政上，積極方面必須使人民擁有足以維持生活的基本物資，鰥寡孤獨的人可以得到政府最好的照顧；消極方面則政府不可以殘害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全與滿足。孟子認為，一個政府的能不能盡到保民的責任，其實端看這個政府肯不肯用心去為人民做事，而和能力沒有關係，為此孟子向齊宣王打了個有趣的比喻，他說現在如果有一個人對你說，我的力量可以舉得起三千斤重的東西，卻沒有辦法舉起一根羽毛；我的眼睛可以看得見非常細微的東西，卻無法看見一整車的木材，請問你會相信他說的話嗎？當然，這個比喻的答案是不相信，因為很明顯地，這個人之會舉不起一根羽毛，看不見一整車的木材，是這個人不肯用心去做去看，而不是他的能力不夠。孟子的這種認為，如果我們把它拿來放在現在這個時代，是可以得到許多印證的。譬如菲律賓的馬可仕，和印尼的蘇哈托，他們兩個人的能力是被肯定的，但是他們的私心加上不用心，使得菲律賓和印尼的經濟及國家競爭力，毀在他們的掌政任內。孟子曾經說，如果那一個諸侯王的品行作為，已經不能再為人民創造福祉，反而給人民帶來災難的話，那麼他就不配再被稱做王，而可以把他當成一個天命已絕，人心已去的獨夫而推翻他。難怪馬可仕和蘇哈托，最後被他自己人民所發動的暴亂給推翻掉。

中國儒者對於人民，並不只是關懷他們生命財產的安全與滿足而已，教化人民更是他們努力的目標。所謂的教化包括提昇人民的知識水準和革新人民的思想，為了教化人民，中國早自夏朝開始便設立學校以教民。到了孟子，因為當時是一個「聖王不作，諸侯放恣，處士橫議，楊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，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」的時代，使得孟子繼承孔子，而更重視人民的教育問題，孟子認為這樣的一個亂世，如果再不力圖挽救的話，到最後，這個社會將會變成一個沒有仁義道德，人民只知道互相侵略爭奪的野獸世界，而要挽救這個社會，則必須先教育人民，從人民的內心改革起，因為心是一個人的主宰，一個人的心理不健康，將會影響這個人的行事作風，這個人的行事作風有了偏差，卻又被他得到政權，掌政管理人民的話，那麼他遲早一定會出差錯而危害人民的。

關懷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全與滿足，教化人民，固然表現了中國儒者悲憫博愛的精神，但是中國儒者他們悲憫博愛精神的最高理想目標，其實並不只侷限在為某一個人，某一個群體，或某一個政府謀取利益而已，而是關照到全天下的每一個人，希望普天下的每一個人，都能夠在安和樂利的環境下，有最好的生活品質。因此伊尹把天下的匹夫匹婦，如果有哪一個人不能蒙受政府的德澤而安心過日子，當作是自己把他們推入溝壑，將他們害死一樣，來要求自己努力造福人民；而孟子則推算中國五百年必有一個聖王出現，也會有一個賢人出來輔佐聖王的週期，而說，上天如果想要讓天下太平的話，那麼除了任命我出來之外，又哪裡可能有更好的人選。

綜觀儒家倫理中，中國儒者所表現出來的悲憫博愛的宗教情懷，我們肯定他們的精神是偉大崇高的，而可喜的是，到了現在，中國儒者所傳承下來的這種精神，實際上也已經融入在每一個中國人的思想中，並且被自然而然地實踐在日常生活裡。儘管在現在的台灣，仍然存在著許多令人無奈的事情，但是不可否認的，在台灣的很多角落裡，一群群默默付出的人，包括醫療人員、老師、專業技術人員、甚至退休的銀髮族，他們有的放棄高薪，有的暫時離開家人，選擇偏遠的地方，全心全意去照顧那些孤獨無依的老人和小孩，我們說，這些人的精神同樣也是偉大崇高的，他們值得我們喝采和學習。

三、仁民愛物觀念下的生態關懷

提到生態關懷，這是現在全世界所共同關注的一個焦點問題，為的是地球上全人類的生存環境和後代子孫。

其實在中國，早在春秋戰國時候，孔子對這一個問題，早就已經有所注意。譬如有一次，子路在一座山間橋上襲取一隻雌雉，孔子看到了，責備子路說，你現在襲取雌雉，怎麼會是合時宜呀！孔子之會責備子路，很明顯地，是因為當時不是獵取動物的季節，如果獵取，將會直接影響到動物的平衡數量，和後來人民，，生計的問題。和孔子一樣，孟子則用親親而仁民，仁民而愛物，表達他對人民生計問題的重視，孟子也認為，我們對萬物的取用必須適當，不論是時節或是數量，都必須配合萬物生長的速度，所以他慎重地告訴梁惠王說，不要耽誤農民耕作的時間，不要把編得太細密的魚網放入池塘裏，一定要在當令的季節，才讓人民上山砍材，如此的話，人民的米穀、魚鱉和木材，就可以吃用不完。而米穀、魚鱉和木材能夠吃用不完，人民對於養生送死的人生大事，當然也就沒有問題，當一個政府能夠做到使人民的養生送死沒有問題，人民又怎麼可能不心服口服？

雖然孔子和孟子講愛物，是站在為人民生計問題著想的立場上來說的，但是他們所表現出來的對萬物的那一份珍愛之情，卻讓我們看到了仁慈與善良，他們不利用人類的高智慧欺負萬物，貪得無厭地殘忍對待萬物，反而尊重萬物，願意和萬物和平共處在這一片大地環境上。這樣的做法，真的讓自稱為高科技人類的我們不禁汗顏，因為現在我們正在不斷利用我們高智慧所製造出來的，譬如流刺網，譬如大電鋸，譬如大怪手，譬如農藥等等數也數不完的高科技產品，進行高收穫率的漁撈、伐木、開山和農植的工作，而過度使用高科技產品的結果，台灣近海魚類變少了，森林面積縮小了，光禿禿的山頭檔不住傾洩而下的大水，土石流沖毀了道路，沖毀了橋樑，更沖毀了不知多少的，原來幸福美滿的家。當然人類生存在這一片大地環境上，是不可能不取用大地上的資源的，但是我們必須知道，大自然的演育力量是巨大無比，而且環環相扣的，某一方面受到傷害而失衡，必定造成另一方面的亂序，我們人類雖然不須悲觀的聽天由命，但是也不能再執迷不悟於人定勝天的自負，我們人類和大自然比起來畢竟是渺小的，既然要取用大地上的資源，卻又敵不過大自然巨大的演育力量，我們人類唯有了解自然，順應自然，抱著與大自然和平共處的心理，和孔子、孟子一樣，用珍愛萬物的心情對待萬物，我們人類才有可能繼續生存在這一片大地環境上的。　

四、儒家大我觀與生命自我安頓的平衡

儒家以入世治人為中心精神，將小我的生命放置在人群社會中體現價值，而有任重道遠，死而後已的擔當。譬如說孟子，孟子不怕別人譏笑他是好辯，反而說，我哪有好辯啊！我是不得已的。而在遊說那些王公貴人的時候，也總是保持不亢不卑的態度，不被對方那種富貴強權氣勢所震懾。他說，如果自我反省而問心無愧，那麼對方即使人多勢眾，自己也一定會勇往直前不卻退的。推究孟子為什縻能夠做到這種地步，其實原因很簡單，因為孟子所做的，一切都是以服務人群社會作動機，而不是為了自己利益，心胸磊落坦然，當然也就無所畏懼。他認為，做官這一條路是「可以仕則仕，可以止則止，可以久則久，可以速則速。」心裡沒有失去的負擔，只有什麼時候可以出來、可以留下來，什麼時候該離開的問題，所以孟子做到了進以禮、退以義，非其道義、祿之以天下弗顧，得志與民由之、不得志獨行其道的智慧應世，充分表現出他在平衡大我與生命自我之間的高潔風範。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孟子在這一方面給我們現代人的省思。

（一）進以禮，退以義

孟子認為一個人出來做官，是絕對值得鼓勵的事情，但是不能為了得到官位而卑躬屈膝或不擇手段，因為這樣是會令人厭惡的。孟子向他的學生萬章說，他最欣賞孔子當年周遊列國時，不住在衛國瘍醫癰疽和齊國太監瘠環的家裡，也不肯接受彌子瑕的誘惑，而把能不能做官，當作是命中註定。孟子讚美孔子是「進以禮，退以義，得之不得，曰有命。」就是因為有孔子可做為榜樣，孟子也以「進以禮，退以義」為原則，提出他的做官三條件。第一，機關首長非常有禮貌地拜訪我，誠意地邀請我出來，聲明願意接受我的建言，配合我的改革計劃；第二，機關首長雖然沒有聲明願意接受我的建言，配合我的改革計劃，但是他非常有禮貌地拜訪我，誠意地邀請我出來；第三，機關首長雖然不能接受我的建言，配合我的改革計劃，但是他能夠惜才，不忍心讓我在他管轄的土地上飢餓而接濟我。孟子認為一個人必須審視這三個條件，能夠符合了，才值得出來做官。

但是如果有一天，這三個條件變質了，那麼也就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。怎麼樣變質法呢？孟子說，第一，雖然對我禮貌依舊，但是機關首長不再接受我的建言，配合我的改革計劃；第二，連基本的禮貌都沒有了；至於第三，或許是已經不足言之了，孟子也因此帶過不提。孟子以禮作原則，決定自己是否該出來做官，又以義作判斷，決定自己是否該離開。在進與退之間，我們看到了一種他與孔子一樣的高潔與清白。

反觀歷代以來多少貪求務得的人，為了爭得一官半職而結黨陰私，互相傾軋抹黑，訂定自肥條款，分贓國家利益，置人群社會福利於不顧，蒙蔽百姓還忝言是有民意基礎，是反映民意，對於這種人，我們再拿孔子、孟子來和他們做比較，就會越發覺得儒家以高潔清白自持是多麼的可貴，尤其是在現在大家學歷普遍提昇，道德觀念卻相對低落的現代，如何讓高學歷、高能力，卻低道德觀念的人，了解做官的真正意義是在服務人群社會，應該有高潔清白的操守。我想這是我們現階段政府，以及每一位父母，每一位老師，以及每一位已經自覺的人，所必須共同努力去面對改進的問題。

（二）非其道義，祿之以天下弗顧

孟子用「進以禮、退以義」來作為決定出處進退的標準，可是貪求務得畢竟是人的天性，一個人面對重利誘惑，除非內心有廉恥的觀念，懂得合不合道義，否則禮義反而會成了那些貪求務得者最好假借的名義和手段，因此孟子在論大我與自我之間的平衡時，特別以商湯的賢臣伊尹做為例子，向學生萬章說明伊尹的出處態度是「非其義也，非其道也，祿之以天下，弗顧也；繫馬千駟，弗視也。非其義也，非其道也，一介不以與人，一介不以取諸人。」也是因為受到伊尹的影響，孟子最重視廉恥了。他說那有君子可以像貨物一樣被買賣的呢？如果一個人為求功名利祿，不但自我販賣，而且還為虎作倀，助紂為虐替壞人做傷天害理的事，那是極為可恥的事情。因此孟子在《孟子》中，以齊人有一妻一妾的寓言，諷刺那些忝不知廉恥者的卑鄙可笑；又說，一個東西可以取，可以不取，如果你取了就是傷廉。孟子在這裡教給了我們廉恥和取的道理。而所謂的廉恥和取的觀念，雖然是在人類與生俱來的善根裡就已經俱足，但是仍然必須從小就被啟發提點，才不致於流失遺忘。台灣不就有句俗話說，細漢偷摘瓠，大漢偷牽牛。意思是說，一個人如果從小沒有被父母師長教以廉恥和取的觀念而偷取，雖然只是小東西，到了這個人長大，一定會變成一個明目張膽，無所不取的人。說到這裡，順便提一段溫馨的小故事。有一天，我路經一個面紙販賣機，一個可愛的小男孩正為十元可以轉出五包面紙而雀躍，問媽媽可不可以全部帶走，沒想到媽媽卻指著販賣機上的字向小男孩說，這上面不是寫著十元三包嗎？可能是機器壞了，或是我們前面那個人忘記帶走，但是不論如何，我們只能帶走三包，小男孩一時之間有一點失望，不過在媽媽堅定又慈祥的眼神下，小男孩隨即好像領悟了似的，放回兩包面紙，和媽媽開開心心地離開。兩包面紙微不足道，但是可貴的是，廉恥和取的觀念，在這位媽媽的啟發下，已經深植在這位可愛小男孩的心中了。最後孟子又告訴我們說，一個君子如果想要保持自己的身分，受到大家愛戴，就一定要能夠提得起放得下，窮困的時候，不要因為金錢的誘惑而失去道義，顯達的時候，也不要因為富貴而背離正道。我想這一句話，一定可以給很多提不起又放不下的現代人，做一個很好的處世參考的。

（三）得志與民由之，不得志獨行其道

和孔子一生堅持隨時靈活轉圜，運用「用之則行，舍之則藏」，「天下有道則見，無道則隱。」的應世方法一樣，孟子也說，一個君子以仁道來存心，以禮法來修身，以義理來做事，在得志的時候，就用入世服務人群社會的精神，貢獻心力，造福大家；但是因為天下無道，沒有公理正義，以致自己因此不得志的時候，那麼這個君子，就可以用出世的明哲保身方式，離開人群，獨自堅持自己的正道，不使自己受到污染。孟子這種彈性的處世方式，或許有人會以為是一種逃避，但是讓我們深思一下，在一個舉世滔滔的現實環境，尤其是整個政府團隊中，個人又有多少堅持理想的空間，很多原本滿懷抱負而投入政治的人，最後都會發現，在強大政治機制巨輪下，個人被拉著往前跑，甚至往下沉，個人的呼籲經常被淹沒在多數短視近利的投機者粉飾下無疾而終。在這種情況之下，我們說，個人與其犧牲而無益於國家，不如遠離這個團隊，給自己更大的發揮空間，反而能夠對國家社會有幫助些。或許我們可以用中央研究院院長李遠哲博士作例子，來說明孟子的這種處世方式吧，李遠哲博士再三拒絕入閣，而得以拋掉政黨包袱，保持他清新超然的學者形象，以凝聚社會清流，繼續幫助政府推動政治、社會等各項改革，為國家貢獻心力。

分析完了儒家在大我觀與生命自我安頓之間的平衡後，孟子的社會倫理篇，也可以告一個段落了。回顧孟子對儒家倫理的詮釋，不論是家庭倫理或是社會倫理，不管是對人群社會或是對國家天下，甚至對週遭的萬物，我們始終有一個清楚的感受，就是中國儒家的倫理思想充滿了人性色彩，是一種以人為本，由人性出發，順人性而訂，以管理人的管理學，在這一部管理學中，每一個生命，包括你我他的，包括萬物的，沒有敵我，不分國界，都受到尊重，都受到保護與珍惜。用溫和訴求的方式，向內直道人性的本善，以激發人們為善的信心，向外以先聖先王為學習的典範，鼓勵人們只要有心學習，人人都可以成為聖賢。至於所謂的聖賢，孟子在《孟子》中的意義體現是一個人在家能夠孝順父母，友愛兄弟；在外能夠以信義待人，入世治人，造福人群社會，以天下為己任。最後總歸一句話，我們可以說，孟子的社會倫理學說，是一種表現人性至愛無私的學說。

大家自由發言，和全班同學一起分享你和家人相處的生活點滴，接著一起討論你對孟子家庭倫理觀念的看法。
全班分組收集資料，向同學報告，目前在我們台灣，政府和民間團體對自然生態環境，有哪些重要的保育措施和保育工作正在進行？
請大家談一談自己對國家社會的使命感。
請大家一起討論對孟子儒家處世觀的看法，也談一談自己的處世觀和同學一起分享。

作者	書名	出版日期	出版書局
曾昭旭	情與理之間	一九八三	臺北：漢光。
曾昭旭	道德與道德實踐	一九八三	臺北：漢光。
王邦雄等著	孟子義理疏解	一九九八	臺北：鵝湖。